用大麻替代酒精和阿片类物质:一个合理的减害问题,却几乎没有试验证据

有人说,大麻帮他们少喝了酒,或者少用了阿片类物质。本文要看的是这种说法有什么依据。大部分依据来自问卷调查,还有一份1970年发表的单个病人报告。针对酒精依赖和阿片类物质依赖,已经有现成的治疗方法,其中一些已被证明能减少死亡。这些治疗应当放在第一位。至于大麻,最多只能作为一个问题,向负责治疗的医生提出来讨论。

安全提示:请先读这一段。

  • 酒精戒断可能致命。 严重戒断可能引起癫痫发作(抽搐),也可能引起震颤谵妄。震颤谵妄是一种危险状态,表现为意识混乱、颤抖和烦躁不安,必须接受医疗处理。
  • 没有医生监护时,不要靠改用大麻(或任何其他东西)来停掉大量饮酒。
  • 阿片类物质戒断本身很少致命。 真正的危险出现在后面。停用阿片类物质期间,身体会失去耐受性。如果之后又重新使用,过量的风险会急剧上升。所以,自行戒断比看起来要危险得多。
  • 本文内容都不是医疗建议,不能代替你与医生或成瘾治疗机构的面谈。

1. 这种说法依据的是什么

传统说法认为,大麻能缓解酒精戒断和阿片剂戒断。阿片剂是指由鸦片制成的药物,如吗啡和海洛因。据说身体上和心理上的戒断反应都能缓解。支持这一点的临床证据非常薄弱。

最常被引用的来源是美国精神科医生托德·米库里亚(Tod Mikuriya)。1970年,他描述了一名用大麻来减少饮酒的病人(Mikuriya,Medical Times,1970)。这是一份病例报告,只描述了一名病人,没有对照组。此后从来没有对照试验重复出这个结果。对照试验是指在相同条件下,把接受治疗的一组人和没有接受治疗的一组人进行比较。

也就是说,核心证据只是一位临床医生对一名病人的报告,而且已有半个多世纪。还有更早的资料。19世纪的欧洲医学文献提到过用大麻处理重度饮酒者的震颤谵妄,也提到过用大麻替代鸦片。这些是真实的历史文献。它们说明在对照试验出现之前医生尝试过什么,但不能证明这种做法有效。

与这些资料一起,人们还常提到一个比较,这个比较大体上是对的。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是美国的国家公共卫生机构。它估计过量饮酒每年导致约178,000人死亡。这是 CDC“酒精相关疾病影响”(Alcohol-Related Disease Impact)应用程序中2020–2021年的平均值。相比之下,目前没有单纯因大麻过量而死亡的记录。

这两个数字衡量的不是同一件事。酒精的估计数除了中毒,还包括长期疾病和伤害。即便如此,两者在直接毒性上的差距是真实的。但这种比较只能说明每种物质的毒性有多大,不能说明大麻能治疗酒精依赖。

怎么做: 如果有人拿1970年的病例或 CDC 的数字来证明大麻能治疗成瘾,先看看这属于哪类证据:一名病人、一份历史记录,还是一次毒性比较。这些都不是治疗试验。

2. 酒精戒断:首先要据此行动的事实

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严重的酒精戒断如果不治疗,可能会致命,死因主要是癫痫发作和震颤谵妄。在医疗监护下进行戒断管理,可以避免这些死亡。

酒精戒断是一种医学状况,已有成熟的治疗方法。 医生通常会在有监护的环境下使用苯二氮䓬类药物,这是一类镇静药。医生还会补充硫胺素(维生素B1)。硫胺素可以预防韦尼克脑病,这是一种由缺乏硫胺素引起的严重脑部疾病。

处于严重酒精戒断中的人需要的是医生,而不是一株植物。留给这个决定的时间并不多。

怎么做: 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每天大量喝酒,想要戒掉,你在论坛上能说的最有用的一句话是:停酒之前先看医生,不要停了再去。

3. 用大白话讲阿片类物质戒断和替代治疗

阿片类物质包括海洛因、吗啡和阿片类止痛药。对阿片类物质有依赖的人一旦停用,就会出现戒断。常见症状有肌肉酸痛、出汗、腹泻、焦虑、睡不好和强烈的渴求。用海洛因的人,症状通常在最后一次使用后8–24小时内出现。用美沙酮的人出现得较晚,一般在一到三天后。阿片类物质戒断本身很少致命。

更大的危险是耐受性丧失。在不用阿片类物质的这段时间里,身体对它的耐受性会下降。如果这时再用以前的剂量,就可能过量。所以,自己停用、后来又重新使用,风险特别大。

替代治疗也叫阿片类激动剂治疗,原理完全不同。患者在医疗监护下,按稳定剂量服用医生开的阿片类药物,通常是美沙酮或丁丙诺啡。“激动剂”的意思是,这种药物在体内的作用方式和它所替代的阿片类物质相同。依赖仍然存在。但原本有风险、不受控制的用药习惯,换成了受控制、死亡风险低得多的用药方式。第5节会说明它能把过量死亡减少多少。

怎么做: 如果你认识的人在用阿片类物质并且想停,更安全的做法是去看医生,询问美沙酮或丁丙诺啡。没有这些支持、自己硬停,并不是更安全的选择。

4. 关于“替代”,实际有哪些证据

现在的说法关注的已经不是戒断,而是替代:人们使用大麻,结果减少了另一种危害更大的物质。

近年规模最大的数据集之一来自新西兰药物趋势调查(New Zealand Drug Trends Survey)。这是一项面向新西兰使用毒品人群的网络问卷调查,2020年这一轮共有23,500名受访者。研究人员 Wilkins、Romeo、Rychert 和 Graydon-Guy 分析了这批数据,论文为 “Exploring the substitution of cannabis for alcohol and other drugs among a large convenience sample of people who use cannabis”,Harm Reduction Journal 2024;21:192(DOI: 10.1186/s12954-024-01111-w)。

下表列出的是大麻使用者的回答,每一行只统计同时使用该物质的人:

物质 自述的大麻使用影响
酒精 60%表示喝酒减少
合成大麻素 60%表示使用减少
吗啡 44%表示使用减少
甲基苯丙胺 40%表示使用减少
MDMA、LSD、可卡因 约70%表示没有影响(68%–73%)
烟草 约三分之一表示吸烟减少;22%表示吸烟增多

这项调查的局限和数字本身一样重要:

  • 受访者怎么来的: 调查是通过Facebook广告推广的。所以它是一个方便样本,也就是自愿来答题的人,而不是为了代表所有大麻使用者而挑选的人群。
  • 自我报告: 所有回答都是自我报告。人们可能记错(回忆偏倚),也可能挑听起来更好的答案(社会期许偏倚)。
  • 阿片类使用者太少: 最近用过吗啡或海洛因的受访者只占一小部分。因此,这项调查没法充分分析大麻是否替代了阿片类物质。
  • 是看法,不是因果: 最重要的是,调查衡量的是自认为受到的影响,而不是因果关系。问别人“大麻有没有让你少喝酒”,和实际测量大麻是否让人少喝了酒,不是一回事。

研究人员的发现描述的是关联(即两件事同时出现),以及人们自认为受到了什么影响。这项调查属于横断面研究,相当于在某一个时间点拍下的一张“快照”。仅凭一张快照,无法判断哪个变化先发生。

不过,这里确实有一个真实的信号。60%是一个很大的比例,而且和临床医生从病人那里听到的情况一致。但这恰恰是随机试验要去检验的那类发现。在随机试验中,由随机分配决定谁接受治疗、谁进入对照组。这样,结果上的差异就可以归因于治疗本身。目前还没有任何随机试验以临床终点检验过大麻作为酒精或阿片类物质使用障碍的替代治疗。临床终点指实际测量到的健康结果,而不是人们的看法。

怎么做: 看到问卷调查的百分比时,先检查三件事:问的是谁?这些人是怎么找来的?研究测量的是因果关系,还是只是人们的看法?

5. 有死亡数据支持的治疗

任何关于替代的说法,都要和现有的治疗方法放在一起比较。这样一比,大麻远远落后。

对于阿片类物质使用障碍,阿片类激动剂治疗对死亡的影响有实测数据。Larochelle 带领的研究团队研究了美国马萨诸塞州17,568名在阿片类物质过量后存活下来的成年人(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2018),并随访了12个月。和没有用药的人相比,使用美沙酮的人阿片类过量死亡减少了59%,使用丁丙诺啡的人减少了38%。

同一项研究还发现了第二个问题:过量后的一年里,接受过任何阿片类物质使用障碍药物治疗的患者不到三分之一。其中用美沙酮的占11%,用丁丙诺啡的占17%,用纳曲酮的占6%。

这两个发现要放在一起看。能把过量死亡减少38%–59%的治疗已经存在,但大多数需要的人没有得到。阿片类物质治疗中最大的失败就是这个缺口,而不是缺少大麻。

对于酒精使用障碍,已有获批的药物:纳曲酮、阿坎酸和双硫仑。这些药物要配合心理社会治疗一起使用,例如心理咨询和支持。需要的人还可以接受有监护的戒断管理。

大麻没有能与之相比的证据。目前还没有任何随机试验以临床终点检验过大麻作为酒精或阿片类物质使用障碍的替代治疗。 针对单一大麻素的随机试验确实有,但都是小规模的早期研究:

  • Hurd 等人(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2019)让一小组海洛因使用障碍患者使用大麻二酚(CBD)或安慰剂(没有药效的假治疗)。这些患者当时都已不再使用毒品。CBD 减轻了由毒品相关线索引起的焦虑和渴求。这是一项探索性试验,没有测量治疗结局。
  • Bisaga 等人(Drug and Alcohol Dependence,2015)测试了屈大麻酚,这是一种人工合成的 THC。患者在医院接受阿片类物质脱毒期间服用它。屈大麻酚减轻了戒断症状,但没有让更多患者开始或坚持使用长效纳曲酮。长效纳曲酮是纳曲酮的长效剂型,纳曲酮是一种能阻断阿片类物质作用的药物。

这两项研究都没有测量过量或死亡。

最接近死亡数据的是生态学研究。这类研究比较的是整个州,而不是一个个患者。它们非常清楚地显示出关联和因果之间的差别。

  • Bachhuber 等人(JAMA Internal Medicine,2014)分析了1999–2010年的数据。有医用大麻法律的美国州,阿片类止痛药过量死亡比没有这类法律的州少约25%。
  • Shover 等人(PNAS,2019)用同样的方法,把数据延长到2017年。这时关联已经反转:有医用大麻法律的州,阿片类过量死亡反而多约23%。

Shover 团队的结论是,这种关联很可能是虚假的,也就是并非真正的因果关系。州一级的数据无法显示每个人实际做了什么。在这里,同一种方法相隔几年就得出了相反的答案。

怎么做: 如果有帖子声称大麻法律减少了过量死亡,回复时把这两项研究一起贴出来。对阿片类物质使用障碍患者来说,有证据支持的第一步是向医生询问美沙酮或丁丙诺啡。

6. 反方向的风险

替代要真正减少危害,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替代品的危害明显更小,而且当事人确实减少了原来那种物质的使用。

大麻使用障碍是真实存在的。Bahji 等人做了一项荟萃分析(JAMA Network Open,2020),也就是把许多已有研究的结果合并起来分析。这项分析涵盖47项研究、23,518名经常使用或依赖大麻的人。其中47%出现了大麻戒断综合征。 症状包括易怒、焦虑、睡不好、食欲改变和身体不适,通常在停用后约一周内出现。

这不代表替代毫无意义。把一种死亡率高的依赖换成死亡率低得多的依赖,是实实在在的收益。阿片类激动剂治疗之所以有效,也是同样的道理。但诚实的说法是用一种依赖换另一种依赖,风险也换了一套,而不是“彻底戒掉了”。考虑这样做的人应该事先被明确告知,而不是事后才发现。

调查中烟草那一行说明,替代也可能适得其反。同时使用大麻和烟草的人中,约五分之一(22%)说自己吸烟反而更多了。

怎么做: 如果你用大麻来减少另一种物质,每周记下每种物质的用量。这份记录能告诉你,原来那种物质是不是真的用得少了。另外,在不用大麻的日子里,留意并记下有没有易怒、睡不好或食欲改变。这些是依赖的迹象,应当告诉你的医生。

7. 对证据的公允立场

  • 这个问题是正当的。 减害是指降低使用毒品等物质造成的损害,也包括当事人暂时还戒不掉的情况。减害是一门严肃的临床学科,替代是它的主要手段之一。问大麻能不能起到这样的作用,是一个合理的问题,而不是边缘话题。
  • 证据只停留在问卷调查的层次。 证据主要是人们对“什么影响了自己”的看法,来自方便样本。另外还有州一级的数据,而这些数据的结论正反都出现过。目前还没有任何随机试验以临床终点检验过大麻作为酒精或阿片类物质使用障碍的替代治疗。
  • 大麻不能取代有效的治疗。 这一点对阿片类物质使用障碍最重要。为了用大麻而推迟或拒绝激动剂治疗,就等于放弃一种能减少死亡的治疗。换来的却是一种益处未经证实的治疗。患者放弃已证实有效的癌症治疗、改用大麻时犯的也是同样的错误,算的也是同一笔账。
  • 在接受有监护的治疗方案的同时使用大麻,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应由负责治疗的医生来回答。只有医生能把它和患者正在使用的其他所有东西放在一起权衡。

怎么做: 如果你在减量期间考虑使用大麻,请跟正在给你治疗的医生提出来。带上一份清单,列出你在用的所有药物和物质,方便医生检查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

8. 在泰国

译者注:根据泰国公共卫生部《关于管控草药(大麻)的公告(佛历2568年)》,大麻花(ช่อดอกกัญชา)属于管控草药。这份公告依据《泰国传统医药保护法(佛历2542年)》发布,于2025年6月26日生效。大麻花只能凭 PT 33(ภ.ท.33)处方单出售,每张处方的用量不超过30天。禁止为大麻花做广告,也禁止在网上销售。

译者注:物质使用障碍不在医用大麻有证据支持的病症之列。开处方的医生如果考虑这样用,就需要在一个未经证实的益处和一个已知的依赖风险之间进行权衡。有过物质滥用史,本身就是需要格外谨慎的理由。

译者注:如果你或身边的人有酒精或毒品问题,请拨打1165求助热线。这条热线由王太后国家药物滥用治疗研究所(PMNIDAT)运营,该机构也称 Thanyarak 研究所。热线提供毒品和酒精问题的咨询,也会告诉你可以去哪里接受治疗。另一个求助途径是你的医生或当地医院。第5节介绍的都是真实存在、有真实证据支持的药物。泰国可以提供美沙酮治疗,其他药物能不能用,请询问医生。这两个途径都比先上论坛提问更好。如果你住得离医院比较远,请在停酒之前就预约好,不要等到戒断症状出现才去。

译者注(写给持证店铺和农场):无论是在帖子里还是在柜台前,都不要把大麻说成治疗酒精或阿片类物质依赖的方法。证据不支持这种说法,而且在泰国为大麻花做广告是违法的。如果顾客说想戒掉大量饮酒或阿片类物质,请把1165这个号码告诉他们,并建议他们先去看医生。

欢迎在下面分享你的经历: 也许你已经减少了饮酒或阿片类物质的使用,并认为大麻起了作用。如果你在本帖下面分享,请同时列出同一时期还有哪些变化,例如工作、感情、治疗项目或搬家。替代研究没法把这些因素区分开。写清楚这些因素的经历在这里更有参考价值,因为光靠个人经历分享无法证明因果关系。也欢迎在回复中提问。

本文由 Asiannabis 社区出于教育目的发布。内容仅为一般信息,不构成医疗建议,也不是任何物质使用障碍的治疗方案。切勿在无人监护的情况下自行戒酒。

参考文献

  • Mikuriya TH. Cannabis substitution: an adjunctive therapeutic tool in the treatment of alcoholism. Medical Times, April 1970, pp. 187–191.
  • U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Alcohol-Related Disease Impact (ARDI) application: deaths from excessive alcohol use, 2020–2021 average.
  • Wilkins C, Romeo JS, Rychert M, Graydon-Guy T. Exploring the substitution of cannabis for alcohol and other drugs among a large convenience sample of people who use cannabis. Harm Reduction Journal 2024;21:192. DOI: 10.1186/s12954-024-01111-w.
  • Larochelle MR, et al. Medication for opioid use disorder after nonfatal opioid overdose and association with mortality: a cohort study. 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 2018;169(3):137–145. DOI: 10.7326/M17-3107.
  • Hurd YL, et al. Cannabidiol for the reduction of cue-induced craving and anxiety in drug-abstinent individuals with heroin use disorder: a double-blind randomized placebo-controlled trial.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19;176(11):911–922. DOI: 10.1176/appi.ajp.2019.18101191.
  • Bisaga A, et al. The effects of dronabinol during detoxification and the initiation of treatment with extended release naltrexone. Drug and Alcohol Dependence 2015;154:38–45.
  • Bachhuber MA, Saloner B, Cunningham CO, Barry CL. Medical cannabis laws and opioid analgesic overdose mortality in the United States, 1999–2010. JAMA Internal Medicine 2014;174(10):1668–1673. DOI: 10.1001/jamainternmed.2014.4005.
  • Shover CL, Davis CS, Gordon SC, Humphreys K. Association between medical cannabis laws and opioid overdose mortality has reversed over time. PNAS 2019;116(26):12624–12626.
  • Bahji A, Stephenson C, Tyo R, Hawken ER, Seitz DP. Prevalence of cannabis withdrawal symptoms among people with regular or dependent use of cannabinoid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AMA Network Open 2020;3(4):e202370. DOI: 10.1001/jamanetworkopen.2020.2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