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的大麻:中国、草原地带与印度的起源、纤维与医药(上篇)

几千年来,亚洲人种植大麻是为了织布、做食物和入药。直到二十世纪,法律才开始把它列为麻醉品。这一转变有书面证据,而且比网上流传的大多数说法更可靠。

本文为上篇,讲大麻的起源,以及它在中国、中亚草原和印度的历史。下篇讲泰国、日本、韩国、国际禁毒条约,以及2018年以来发生的变化。


1. 如何阅读这段历史

很多关于大麻历史的“事实”是从别的作者那里抄来的,没有人核实过。一个年份先出现在杂志文章里,接着有本书引用了这篇文章,又有网站转述了这本书。十年后,人们把一个谁也无法核实的说法当成事实来重复。

本文反其道而行。每一条说法都标上以下标签之一:

  • 有文献记载或相互印证: 有带日期的文本、法律或报告,或有不止一个独立来源说法一致。这类说法直接陈述。
  • 有报道: 说法只出自某部百科全书或综述中的一处提及,本文未作核实。
  • 有争议: 专家之间意见不一。
  • 传说或民间说法: 追溯到最后,找不到任何可以核实的出处。

本文使用的材料大多是三手资料。三手资料指百科全书或综述,它们转述其他著作,而不是报告新的研究。这类资料能很好地勾勒历史的大致脉络,但在具体年份和数字上并不可靠。

有一个更好的来源未能查阅:一篇关于泰国菜中使用大麻的饮食史文章。有一项2021年的研究读取了大量大麻植株的全部DNA,本版已对照已发表的论文作了核实。本话题的旧版本也没有注明大部分来源,因此凡是依据未具名参考资料的说法,都标为“有报道”。

你可以这样做: 在转述大麻历史上的某个年份之前,先到下篇的时间线里查一下它的标签。发帖提出某个说法时,注明来源,并说明是否亲自读过原文。


2. 大麻起源于哪里

旧观点:起源于中亚

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学者们认为大麻起源于中亚,指的是从高加索山脉经阿富汗延伸到中国西部的这一地带。至今仍有参考书称大麻原产于中亚或南亚,可见这一观点流传之久。

2021年的DNA研究显示了什么

2021年以来,许多媒体报道说这一观点是错的。证据来自一项全基因组重测序研究:研究人员读取了大量大麻植株的完整DNA,并相互比较。这项研究由Guangpeng Ren及其同事完成,2021年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上。

研究发现大麻植株分为四个类群。一个是较古老的祖先类群,称为基部大麻。其余三个是:工业大麻型,用来收纤维和种子;药用型,用来收富含THC(四氢大麻酚,大麻中主要的致醉成分)的花;还有药用型的野生(逸生)植株。研究的结论是:大麻最早在东亚驯化,时间是新石器时代早期。研究推算,早期驯化植株与祖先类群分开,距今约12,000年。驯化,指的是人类最初开始种植并选育某种野生植物。

这样的研究论文比任何百科全书都更有分量。即便如此,12,000年这个数字只是估算,误差范围很大:论文给出的区间大约是6,500年到15,700年。

不依赖DNA研究的东亚考古证据

东亚的考古发掘表明,大麻在很早就被人利用,这些证据与DNA研究无关。

  • 中国: 仰韶文化(中国北方的一种早期农耕文化)的陶器上留有工业大麻纤维的印痕。这些陶器的年代为公元前第五千纪(即公元前5000年至前4001年)。此条有相互印证。
  • 日本隐岐群岛: 发现了大麻的瘦果(大麻那种小而硬、形似种子的果实),年代约为公元前8000年。只有一个三手资料提到,因此标为“有报道”。
  • 日本鸟浜: 鸟浜贝冢出土了工业大麻制品。贝冢是史前人类丢弃贝壳堆积而成的土堆,这里是一处绳文时代早期的聚落。绳文时代是日本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史前时期。
  • 韩国: 发现了工业大麻织物,年代最早可达公元前3000年。不止一个来源给出这个年份。

因此,最早的确凿证据在东亚。“起源于中亚”如今只是一个正在被研究者修正的假说。

译者注:以上早期发现没有一处来自东南亚。这份清单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否定泰国、老挝、越南或柬埔寨早期就有大麻。关于本地品种的已知情况,请看东南亚本地原生种大麻这一话题。

你可以这样做: 如果引用12,000年这个数字,请注明来源(Ren及其同事,《Science Advances》,2021年),并说明这是估算。如果需要确凿的事实,就用仰韶陶器或韩国织物,因为这两条都有不止一个来源支持。


3. 中国:延续最久、从未中断的记录

先有纤维和种子

在中国,大麻主要是一种收纤维和种子的作物,用来做布、绳子、鞋,以及早期的一种纸。大麻籽(中药名“火麻仁”)一直收载在中国的药典(官方认定的药物目录)中,从未中断。换句话说,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有官方地位的是种子,而不是花。

文字与早期典籍

这种植物在汉语里叫“麻”,常与表示“大”的字连用,称为“大麻”。“麻”在早期的散文和诗歌中多次出现,包括中国早期的诗歌总集《诗经》。有一首早期的歌谣唱的是年轻女子把麻织成衣裳。这首歌讲的是织布,而不是吸食致幻。

陶弘景(456—536年)是一位道教学者,也是医药学家。他的著作《名医别录》把麻籽列为药物,与人参并列。这里只作为历史上的做法记录,不构成医疗建议。

最有名的错误年份

几乎所有通俗历史读物都说,神农在公元前2737年把大麻记入了他的药典。但现有记载并不支持这个年份:

  • 神农是神话人物。他是一位“文化英雄”,即传说中教会人们重要技能的人物。他也是中国民间信仰中的神,有些说法把他列为“三皇”之一,即神话中中国最早的统治者。
  • 他没有任何有记载的在位时间。就连据说在他之后的夏朝,其存在都尚未得到证实。
  • 研究者认为,以他命名的《神农本草经》是口头流传的知识,大约在公元200年至250年间被整理成书。
  • 这本书收录了365种药物,大麻是其中之一。另有一个来源认为,书中关于大麻致幻作用的描述,年代约在公元3世纪。

所以,真实的记录是一部公元初期的医药典籍,传说把它归于一位神话人物。公元前2737年这个年份来自一段传说中的在位时期,而不是任何手稿。

你可以这样做: 如果有人发帖引用公元前2737年这个年份,请回复《神农本草经》的成书年代是公元200—250年,并用一句话说明神农是神话人物。


4. 草原与中东:考古证实了古代文献

希罗多德与斯基泰人

希罗多德是公元前5世纪的古希腊历史学家。他记述过斯基泰人,这是生活在欧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欧亚草原是从东欧一直延伸到中亚的广阔草原。他写道,斯基泰人在密闭的小帐篷里把大麻籽撒在烧热的石头上,享受升起的烟气。这是葬礼之后净化仪式的一部分。

很长时间里,这一段文字是唯一的证据。而且希罗多德记述的是一个外族,内容也是听别人转述的。

巴泽雷克与吉尔赞喀勒

后来的考古发现支持了他的记述。阿尔泰山的巴泽雷克墓葬在冰冻状态下被发现,于二十世纪发掘。墓中有小型帐篷支架、盛着石头的火盆(金属制的盛火盘),还有大麻籽。这与希罗多德的描述相符。

2019年,研究人员报告了在吉尔赞喀勒(Jirzankal)墓地的墓葬中,从木制火盆上检测到的化学残留物。这处墓地位于中国西部的帕米尔高原,距今约2,500年。残留物表明,当时焚烧的大麻THC含量相当高。这表明人们可能是有意挑选这类植株,看重的是它的效果。

阿拉德:更古老的发现

吉尔赞喀勒已经不再是最古老的实物证据。2020年,研究人员报告在以色列阿拉德(Tel Arad)神殿的一座石灰岩祭坛上发现了大麻残留物。这座祭坛距今约2,700年。

道理还是一样的:一个仅凭一段古代文献提出的说法,后来被另一种证据——化学残留物——所证实。可靠的历史结论就应该是这样得来的。

关于词源有一点值得一提:英语单词“canvas”(帆布)来自拉丁语的cannabis,中间经过古法语。这种布是以这种植物命名的。

你可以这样做: 读到关于大麻的古代文献时,查一下有没有考古发掘或实验室检测支持它。如果暂时还没有,转述时请说明“仅有一个来源”。


5. 印度:三种制品与一次殖民时期的调查

吠陀经与bhanga一词

吠陀经是印度教最古老的圣典。《阿闼婆吠陀》是四部吠陀中的第四部,也是年代最晚的一部。它有约730首颂诗,分为二十卷,年代从约公元前1200—前1000年到更晚不等。内容主要是治病的咒语和草药疗法。

关于印度大麻的资料称,《阿闼婆吠陀》把bhanga列为能缓解焦虑的五种圣草之一,并引用了这样一句译文:“达尔巴草、大麻、大麦、强大的力量:愿它们使我们脱离苦难”。同一批资料也指出,学者对这里的bhanga是否指大麻仍有争论。

类似的争论还围绕着苏摩(soma)。苏摩是更早的《梨俱吠陀》中的一种仪式饮品,其植物来源不明。谁要是说吠陀经明确描写了大麻,那就超出了语言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

Bhang、ganja与手搓大麻脂(charas)是不同的制品

英文著述常把这几个词混为一谈,但它们并不相同。在印度的法律和实际使用中,它们是用植物不同部位做成的不同制品。表中的“1985年法律”指印度1985年的《麻醉药品和精神药物法》(Narcotic Drugs and Psychotropic Substances Act)。

制品 地区 植物部位 备注
Bhang 印度,主要中心在瓦拉纳西 叶和种子 1985年法律对大麻的法定定义不包括它
Ganja 印度 开花和结果的顶梢 1985年法律禁止
手搓大麻脂(charas) 南亚次大陆的喜马拉雅地区 用手从活植株上搓下的树脂 与大麻脂(hashish)不同,后者用干燥的植物材料制成
大麻脂(hashish) 阿拉伯语世界、中亚和南亚 从干燥植物材料中筛出的树脂 该词最早的记录约在公元1123年
毛状体粉末(kief) 通用 从叶和花上筛下的毛状体(微小的树脂腺)粉末 压制后成为大麻脂(hashish)
麻与大麻 中国 茎秆纤维和种子 用作纤维和食物,不取树脂
Asa与taima 日本 茎秆纤维 用于宗教仪式和纺织
Sambe 韩国 茎秆纤维织成的布 一种象牙色的布料

有记载的bhang吃法包括:

  • bhang goli: 把植物材料磨碎后与水混合;
  • bhang thandai: 把糊状物与牛奶混合、过滤,再用吉祥草(kusha)、糖、水果和香料调味;
  • bhang lassi: 用凝乳和乳清制成。

资料称,早在公元前1000年,古印度就已把bhang加进食物和饮品中。1563年,在印度西海岸果阿行医的葡萄牙医生加西亚·德·奥尔塔(Garcia de Orta),在他于果阿印行的著作《Colóquios dos simples e drogas da India》中,以“bangue”之名描述了它。

宗教与节日

在湿婆夜(Maha Shivaratri)和洒红节(Holi)这两个印度教节日上,人们会分发bhang。它与湿婆神的信徒联系在一起,在瓦拉纳西的河坛(ghats,通往恒河的石阶)上制作。锡克教的尼航(Nihang)武士团会在霍拉莫哈拉(Hola Mohalla)节上饮用。

手搓大麻脂在一些湿婆派(信奉湿婆神的宗教派别)中占有核心地位。那迦苦行僧(Naga Sadhu)、阿戈里派(Aghori)和拜拉瓦(Bhairava)密教修行者都是湿婆的苦行信徒,他们用名为chillum的陶制烟斗吸食。这些宗教习俗传承从未中断,并非现代才出现。

1798年的税与1894—1895年的委员会

政府先出了政策,后才做调查。1798年开始对bhang、ganja和手搓大麻脂征税。当时官员给出的理由是担心民众的健康和神智。

1893年,应伦敦英国下议院的要求,英属印度政府成立了印度大麻药物委员会(Indian Hemp Drugs Commission)。委员会于1894年提交报告。至今,这仍是世界上殖民时期规模最大的大麻调查。报告的结论是:适度使用是常态,重度使用相当少见。报告还发现,适度使用几乎没有造成不良影响。

这是一项十九世纪政府对社会影响所做的调查。本文把它当作历史来介绍,而不是现代的健康研究结论。

译者注:在泰国,花和提取物适用不同的规定。根据2026年4月26日起施行的《大麻或工业大麻提取物部级条例(佛历2569年)》,THC含量超过0.2%的提取物,只有三类主体才能获得许可:按佛历2542年《外国人经商法》不属于“外国人”的泰国法人、国家机关,以及泰国红十字会。手搓大麻脂或筛制大麻脂是否算作该条例所说的“提取物”,本文不作结论。在制作或销售任何树脂制品之前,请书面询问为你签发许可证的主管机关,并保存对方的回复。如果检查人员问起,这份回复就是你的凭据。

你可以这样做: 发帖时,把bhang、ganja和手搓大麻脂(charas)当作三个不同的词使用,按它们的真实含义来写。无论在印度法律还是泰国法律中,所用的植物部位都可能改变产品的法律地位。

1839年:印度的知识如何进入西方医学

十九世纪,大麻经由印度进入西方医学。威廉·布鲁克·奥肖内西(William Brooke O’Shaughnessy,1809—1889年)是爱尔兰医生,任职于加尔各答医学院(Medical College of Calcutta)。他记录了当地医者如何制备和使用这种植物。

随后,他先用动物试验这些制剂,判断其毒性。之后,他才在病人身上试用。这些病人患的都是当时没有好疗法的病,包括风湿病、破伤风、狂犬病和婴儿惊厥。

1839年,他在加尔各答发表了研究结果,并在19世纪40年代初把成果带回英国。他的工作有固定的顺序:先整理已有知识,再测毒性,然后用于病人,最后发表。在那个年代,这样有条理的做法并不多见。知识来自印度的传统做法,他的贡献在于试验和书面报告。

在巴黎,精神病学家雅克-约瑟夫·莫罗·德·图尔(Jacques-Joseph Moreau de Tours)用大麻脂来研究人的精神。1845年,他出版了Du Hachisch et de l’Aliénation Mentale(《论大麻脂与精神错乱》)。法国作家泰奥菲尔·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和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参加了他在巴黎洛赞府邸(Hôtel de Lauzun)举办的大麻脂聚会。他们留下的记述成了早期药物文学的经典。仔细读会发现,他们描述的是口服大剂量后难以招架的感受,而不是愉快的体验。

在十九世纪余下的时间里,大麻酊剂和提取物是欧洲和北美药房里的普通药品。医生用它们治疗的病症越来越多。当时没有对照试验,也没有办法统一药效强度,所以这一瓶可能比下一瓶强得多。

由于剂量难以预测,许多医生改用剂量可以重复的药物。1942年,大麻被移出United States Pharmacopeia(《美国药典》,美国官方药物目录)。由此可见,禁令并不是大麻在西方医学中衰落的唯一原因。

译者注:奥肖内西遵循的顺序,同样适用于农场里任何新产品或新方法。先了解已有的知识,再拿几株试一试,记录发生了什么,最后才用到整个种植间。万一出了问题,损失的只是几株,而不是一整季的收成。

你可以这样做: 下次试用新的投入品时,先在3到5株上试,旁边留一组不处理的作对照。记下日期和用量,并把结果发到种植日志里。


6. 上篇要点

  • 人类使用大麻最早的确凿证据在东亚,而且大多与纤维和种子有关。
  • “大麻在东亚驯化、距今约12,000年”这一数字,来自2021年的一项DNA研究(Ren及其同事,《Science Advances》),是一个误差范围很大的估算。
  • 神农公元前2737年的说法是传说,相关典籍约在公元200—250年成书。
  • 希罗多德对斯基泰人的记述,后来被巴泽雷克的出土物和吉尔赞喀勒的残留物所证实。以色列阿拉德的一座祭坛年代则更早。
  • Bhang、ganja和手搓大麻脂(charas)是用植物不同部位制成的不同制品。
  • 西方医学从印度的传统做法中引入大麻,后来又弃用了它。药效强度难以预测是原因之一,并非只是因为禁止令。

以上内容都不是关于大麻对人体作用的论断。历史上的医疗用途在这里只作为历史介绍。

如果你发现错误,请在本话题下回帖更正,能附上来源更好。

上篇参考文献

  • Ren G, Zhang X, Li Y, et al. Large-scale whole-genome resequencing unravels the domestication history of Cannabis sativa. Science Advances, 2021; 7(29): eabg2286.
  • Ren M, Tang Z, Wu X, Spengler R, Jiang H, Yang Y, Boivin N. The origins of cannabis smoking: chemical residue evidence from the first millennium BCE in the Pamirs. Science Advances, 2019; 5(6): eaaw1391.
  • Arie E, Rosen B, Namdar D. Cannabis and frankincense at the Judahite shrine of Arad. Tel Aviv, 2020; 47(1): 5–28.
  • 希罗多德(Herodotus),关于斯基泰人的记述,公元前5世纪。
  • 《诗经》(Shi jing);陶弘景,《名医别录》(Mingyi bielu);《神农本草经》(Shennong Bencaojing)。
  • 《阿闼婆吠陀》(Atharvaveda)。
  • Garcia de Orta,1563年,对“bangue”的描述。
  • Report of the Indian Hemp Drugs Commission, 1893–94(1894年出版)。
  • W. B. O’Shaughnessy, On the Preparations of the Indian Hemp, or Gunjah (Cannabis Indica), Calcutta: Bishop’s College Press, 1839.
  • J.-J. Moreau de Tours, Du Hachisch et de l’Aliénation Mentale, 1845.

本文属于Asiannabis社区关于大麻历史与文化的教育系列,仅供在大麻合法的司法辖区内用于教育目的。

下篇:亚洲的大麻:泰国、日本、韩国、禁毒条约与部分逆转(下篇)